Hashima Kay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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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一カラ】至劣罗曼史

非常非常喜歡的一篇!感謝大大的投稿💜💙
人生足別離。人生總要有別離才算圓滿。
一個雲淡風輕卻刻骨銘心的結局。

夜吟应觉:

*黑手党don × 极道当家,路人视角,非常我流,注意


*算是 @相信 的点文,略放飞,大概看了有“怎么会变成这样?!”的感觉


 


01


松野组首领松野空松的一生极尽传奇,以至数十年后人们还以传闻和野史的形式记得他。


 


譬如他年少轻狂,一夜醉酒之后忽然不辞而别,整个帮派上天入地似的搜,几乎掀了整个日本。一年后他自己回来了,称只是出国旅了个游,没细说去了哪里——有人说,他是去了拉斯维加斯,一夜输个精光付不起赌资,被扣了下来,约莫干了不少之前完全没碰过的杂活。


 


又如他半接手松野组之后,曾带着亲信远赴拉斯维加斯的赌场,没参与赌局,只是叫来赌场老板聊了几句就离开了——有人传,他那天在赌场外的巷尾抽了一夜烟,说要挑只野猫回去养,最后又摇摇头叹了一句:没合眼的,算了,反正也养不熟。


 


再如,他在父亲死后全然挑起了大梁,行公事时寡言谦和,虽然态度立场不好相与,但礼数周全为人从容,只和在美国活动的意大利黑手党Uno家族的族长积怨颇深,堂而皇之把冰冷厌恶摆上脸,默许全组人对上Uno就卯足劲抢生意使绊子。当然后者也不遑多让,日本另一个颇有势力的极道家族曾有意把女儿许给松野老大,喜事将近,海那边传来消息:那个黑手党族长扬言要血洗婚礼。


 


这时人们往往会把话头转向Uno家的那个族长,他们会咋舌着感叹:Uno那个Don Ichi真是疯子,领着家族和一个本八竿子打不着的日本黑道帮派死磕,还公然挑衅说松野当家一定死在他手上,何必呢?


 


外人都是这样。多年后我经手松野组那会儿,有个尚未正式进组的小弟在酒馆里喝醉了,吹嘘自己从小敬重的松野老大,也不忘挖苦道:那黑手党对上老大真是不自量力,活该死得连个全尸都没有。


 


这话不知怎么传到松野空松耳朵里,隔日我去请教他一些组内事宜时,他端坐在那里,脸一半隐在阴影里,一半被透窗的光明打亮,掩不住面色发沉。说完谈完正事,特意指着名册上那个小弟的名字说了句:嘴碎,不好。


 


他几乎从不臧否别人,所以我二话不说打发走了那人。组中有点眼色的,见状都纷纷敲打手下,让他们不要再自作聪明说起某个人。那些头目多数认为,“Don Ichi出任族长前曾和我们松野老大有交情,只不过后来彻底决裂了”这样的逸闻不可不信——何况再怎么多年争锋相对,老来难免惺惺相惜,故而最好只字不提。


 


最后下头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,DonIchi成了松野组内不可说的名字。


 


他们很识时务。但有些事,他们一辈子也不会想明白。


 


02


我叫阿市,男的。


 


你别笑。我知道你会想起那个战国美女,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的妹妹,但我确实是男的,自小面色黧黑,一脸煞气。所有敢嘲笑我名字的人,我都用拳头让他们闭了嘴。


 


松野空松第一次见到我,是在一个雨天。那时我七岁,我爸惨死,我妈和别的男人跑了,我无处可去,在我爸坟头蹲着。


 


我并不难过,我爸一生忙着为松野组鞍前马后,连一条贱命都献出去了,至死连我名字都没记住——那么简单,“阿市”,Oichi,三个音节而已,可他被人抬到我面前,翻了翻眼睛,蠕动了半天嘴唇就是想不起,断气前只说:你要替我……


 


我不想替他,没兴趣为什么人出生入死,但松野空松却要收我做义子。那天他亲自打着伞遮到我头上,安静地问:你叫什么名字?


 


我说我叫阿市。


 


一瞬间他睁大了眼睛,沉吟片刻,浓黑的眉毛敛起又松开,末了蹲下来:好名字。做我儿子吧,跟着我,将来说不定能让你做老大。


 


身后七八个手下面面相觑,有人失手掉了伞:老大,山田组的小姐不是要和您……突然这样不好吧,我们好好把他养大就是了。他毫不在意,向我递出手,说,不,我们有缘——谁说我要结婚了?呵,浪子从不上岸。


 


这件事把山田组所有人得罪了个干净,他们不仅想方设法妨碍我们行事,还派小报记者在外面大放厥词,说松野空松是软脚虾,意大利的疯子一说要送个血色婚礼,就吓得屁都不敢放、缩头缩脑收养了一个野孩子折辱人。组里的人群情激奋,他坐在廊下端着茶杯吹了吹水:你们看看山田组,就会使些无趣又无用的手段,雷声大雨点小——和这些迟早失败的人结盟干什么,胜利属于强者,一山只有一头老虎。


 


三年后他果真端掉了山田组,坐上了区域第一大帮之主的宝座。每天上门送女人的巴结着不计其数,可他始终不为所动,最后打了一辈子光棍。


 


组里看着他长大的长老摇头,问我:阿市,他年纪轻轻,为什么非要养你这么个儿子,连婚都不肯结,中了什么魔怔?


 


我一个小学生,也嫌弃地摇头,觉得他一个老人家还不如我聪明。收养我和他不结婚不给我添后妈没有关系,只是一个借口。真正原因,可能山田组歪打正着,真是和那个和我名字有几分相似的意大利男人有关——我后来打听了,那个Don Ichi也一辈子没成过家。


 


联系是具有普遍性的,我从很小就善于总结因果。十二岁时,某天松野老大又赶走了一个自作聪明的谄媚者,我在一边写学校的功课,叹了口气:为什么他们从没想过给你送个男人呢?


 


他刚喝了一口茶,闻言“噗”地全喷出来了,咳了半天,才横眉怒目装出恶狠狠的架势:阿市,你小小年纪脑子里装的什么,别以为我不打你!


 


或许他随便一个眼神就能让外人吓破胆,但我从不怕他,笔都没停下:那天开完家长会,桥上的男人是谁?就白帽白衣那个,一直远远盯着你看。


 


“诶?嗯……还能是谁?仇人啊。形同水火的那种。”他利落地答,口气斩钉截铁,表情却松了,眼神也恍惚了下,“我没注意——他一直盯着我?”


 


我点点头,他嘴角翘了翘:“一个人跑过来怕是急着寻死——阿市,你也许太聪明了,得闭上嘴,更能成大事。”


 


那天他睡前翻出吉他拨了拨,还哼了几首尾崎丰——不同于世人的想象,松野组的老大内里其实是个爱好浪漫的人,除了弹琴写诗,还喜欢一些风花雪月的电影。不过即使是组内,估计也就我知晓他的这些喜好。


 


几年后长老全然断了见证他和披白无垢的贤妻行神前式的念头,自我安慰首领一心事业,无惧温柔乡、英雄冢也是好事。外面的报刊也愈发加油添醋,把他写得铁血无情、目中无人。


 


可他私下却是个温柔和蔼的人,从没对我发过火,偶尔甚至显出几分幼稚。他躲起来弹吉他第一次被我撞见,我夸他弹得好,他愣了愣,随后闭眼扬起头,神情得意:呵,那是,我要是不继承松野组,就当明星了,影视歌三栖、红遍好莱坞的那种——嘘,这件事就当没看见,谁也别说,懂吗?


 


他偶尔会在所有人睡下时对着月光擦他的吉他,我起夜上厕所,问他为什么不睡。


 


他笑笑:睡不着——哎……月亮装饰窗子就好,不需要和谁一起装点我的梦。


 


他念了句难懂的诗,似乎是想说做了什么不想做的梦,以致睡不着——我猜的。按他真正的秉性,往软绵绵的风月绮怀上猜总是八九不离十。


 


世界上有太多不得已的事,比如松野空松心里装着一部罗曼史,可他只能迂回地顾左右而言他。


 


03


我只和那个所谓的Don Ichi正面遭遇过一次。


 


十八岁的某天,我放学出了校门,走了没多远就察觉有人跟着我。作为极道老大的义子,我觉得他很有胆量,拐进小巷里请他入瓮。


 


那时我到底太轻敌,他不仅躲过了我的多轮攻击,还一个反手把我摁在地上,扯下口罩嘲讽:切。你爸怎么教你的?身手这么差,上来就不自量力。


 


我回头怒视眼前这个穿着紫色卫衣戴着口罩、打扮十分不协调却日语流利的外国人,停止了挣扎。他松手堵住我的路,点了根烟,问,你叫什么名字?


 


我说,我叫阿市。


 


他也像当年松野空松一样惊讶,半晌才眯起了眼睛嫌恶地说,他起的?


 


我揉揉被他抓痛的手腕:不,我本来就叫阿市,从小到大,我亲妈起的。


 


他哑然失笑:那真是让臭松捡了个大便宜,你叫爹时他肯定在暗爽——你知道我谁吗,不害怕?


 


我说,知道,每年都至少会出现一次的跟踪狂,和我名字差不多,还是个黑手党。


 


啧,一个小鬼知道的真多——那肯定明白我和你爸是死对头,这样都不怕?他挑起了他又短又淡的眉。


 


我摇头,他也摇头,掏出一把枪:有趣——那我只能绑架你啦,走,你不怕只能让你爸怕一怕了。


 


结果他带我去了酒吧,开了个包间,我喝果汁他喝啤酒。喝完一杯他问我,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找来?


 


我说不知道,问他到底要干嘛。他打了个呵欠:还能干嘛?讨债,你爸欠了我太多钱。


 


“你爸当年是个十足的蠢货。带着一大笔钱闯进我们赌场——”


 


“我们?”我打断他。


 


“哦,那时我缺钱,在赌场打工做荷官。他走进来,满脸写着‘我是冤大头速来拿钱’,随便耍耍他,小半晚就输得只剩条内裤,还倒欠我5000美金——切,过了19年又2天,利滚利该有1000万了吧。”


 


“不到20年2000倍,一年超过100倍,你真好意思。”


 


“你以为他欠的是谁的钱?我每年来讨,路费和劳苦也得算进去,再说,那时他还害我报废了辆车——你知道拉斯维加斯到洛杉矶,徒步有多远吗?三天!一辆路过的车都不肯带我们……”我疑心他酒量极度差劲已经喝醉了,不然他怎么自言自语,话越来越多。


 


难以想象,将近二十年前,松野组的老大欠了Uno家族族长5000美金,“臭松不肯刷盘子不肯做杂活,让他卖丨屁丨股,他又要发火和我打架——以为自己的屁股值多少钱?”


 


总之他们纠缠了一个月,最后他说要去好莱坞,定能一夜成名百倍奉还,Don Ichi还真由他了——可想而知他当年也是蠢过了头,两人彼此彼此。


 


拦车——失败——往前走——讨饭——捡垃圾,在他口里以日常形式循环往复,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。


 


他打了个酒嗝,停下了有一句没一句的琐事陈述,正好断在他们到达洛杉矶——我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,反正他们终于还是没做成摇滚歌手或者影视明星,一年后吵架决裂,各自回家。正好后台都够硬,因为利益冲突势力相对,一斗就从20岁斗到了36岁。


 


“……他家老头和我家的合伙人交恶,最后两个人决斗,一人给对方一枪,都没撑下去——他爸死了?那又怎么?我爸妈死得早,那个合伙人是我教父,没他没我。好恨啊……”松野空松推开门时,他已经醉得不行,趴在桌上幽幽地抱怨着,时不时打个酒嗝。


 


太巧了。前面他说了那么多,句句透着此情可待成追忆,我都听出腻歪又纠结的味来了,才道了一句恨与怨,就被当事人撞见了。


 


昏暗的灯光下,松野空松就像被针刺了一下,在门口猛然停住,脸色转瞬沉了。过了几分钟,他才重又一步步向这边过来。不同于对着其他外人,我诧异发现他失去了一贯的从容,攥着拳,表情隐隐混着痛苦,仿佛难以呼吸:“那你恨死好了,我也会恨下去,不死不休——阿市,走了。”


 


我一站起来,就被黑手党扯住,他摇摇晃晃,含混道:“走?走什么——走……空松,要走也是你,该和我走,你,欠了我太多……”


 


极道老大深吸一口气,上来掰开他的手,还不忘大力推了他一把:“和你走?去哪?黄泉吗。呵,想太多,你迟早要被我送去的,我发誓。”


 


“不,洛杉矶——我们,回洛杉矶。空松,再来一次……”


 


“……别说梦话了。不可能的。”他声音寒彻入骨。


 


“哦,是吗。那真是糟糕,糟糕到了极点……”黑手党重重跌在沙发椅上,没有再起来阻挠,只是喃喃。


 


我们摔门而去时,听到他在里面突然放声大笑,使出了浑身力气,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灵魂也震得粉碎。


 


04


我想,他们大概一生也没有彻底谅解彼此。


 


赌场相逢、荒唐同行的旅伴,赌气绝交后一路相背,终于再无回旋余地。期间也许有过一次机会:19岁时,空松应下了家庭事业,领着一群人,像传闻里一样大张旗鼓返回拉斯维加斯的那个赌场,如果那时他在那里找到了Ichi,是不是一切悲剧都可能避免?


 


可惜没有“如果”,猜测Ichi有没有试着找过空松也没什么意义——毕竟他们重逢时,已经站到了深深纠葛与仇怨的对立阵地。


 


他们从来不仅仅是“空松”和“Ichi”,“你和我走”也好,“重新开始”也好,都是酒精催生的幻梦。


 


梦里,极道世家爱幻想的少年才17岁,喝了酒热血冲脑,想以行动给自己写一部至高无上的罗曼史。


 


他没考虑太多,兴高采烈奔向好莱坞前,想要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拉斯维加斯,结果一晚就千金散尽。荷官看着哈欠连天、无精打采,却是个莫名其妙的小混混,用下作手段赢了,还得寸进尺,支着下巴笑:蠢货,还差5000呢,怎么办——别瞪了,你活该。


 


啊?跟你去日本?我有病?管你是谁,现在就是我的奴隶了——不服啊,你这么傻,5000我都觉得亏大发了。


 


是不是从那个时刻起,一切已经注定发展出似乎至劣至烂的剧情?


 


足足有五年,Don Ichi没有出现在桥头,外界说他在美国的势力发展遇到了难以克服的障碍,干脆回西西里养精蓄锐,伺机卷土重来。


 


五年里,松野组的老大遇袭受过一次重伤,在医院住了大半月。初期我们戒备森严多加看护,后来他脱离了危险,便命令他人忙组内事物——我是最闲的,天天都有空去看他。


 


某日黄昏,我拧开门把,却见有个风尘仆仆的白衣男人立在病房里,我进去时,他正好俯身亲了亲双眼紧闭的极道首领的额头,被我吓了一跳。


 


就当什么也没看到。年逾不惑的意大利人咬牙切齿地叮嘱说。


 


他眼下是两道重重的黑晕,面上一本正经,耳朵却鲜红欲滴,和他留下的玫瑰差不多。经过我身侧时,我问他,那玫瑰花怎么办?


 


他停下翻了个白眼,随即快步离去:废话,说你送的。


 


我为什么要送我义父一大束红玫瑰?根本无法解释。


 


所幸我也无需解释。他逃走后,本熟睡的松野当家一下睁开眼,坐起来看看我,看看天花板,面色变了几变,最后叹了口气,也重复道:就当什么也没看到。


 


我觉得好笑又安心,心道这也算另一种形式的矢志不渝,彼此斗了二十多年,这么下去也许挺好的。


 


伤好后,组里人发现松野老大似乎是交上了笔友,每月都会通信。他本人看完信就当场点火烧了,写些弯弯绕绕的套话、语焉不详的诗句扔进邮筒,寄去一个偏僻的地址,美其名曰:你们放心,谁也不是,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小混混,我无聊陪他玩玩而已。


 


他自己可能意识不到,每每那个化名“I”字母的笔友来信,他眼里的光辉就会跳一跳,就像小小的火苗被风一吹,颤了颤然后愈发熊熊。


 


黑道云集的峰会,他们依然坐镇对隅,眼刀口锋不断,势不两立——圈内有云,想要见证末日和地狱,只需要把松野和Uno的首领关一起几天,他们定力再好,也因为结怨太深天生不对盘要你死我活——我觉得若是果真这么做,他们确实会耐不住,只是,那可能会是另一层面的耐不住。


 


我有次和他喝酒,鼓起勇气问:你不会还是童贞吧?


 


呸——impossible!他被呛到了,醉醺醺地申辩。


 


我就说。那你们……我记得有时你会整天整晚不回——


 


他一掌把桌子劈烂了,酒水洒了一地,我知道他喝高了不太会控制情绪,知趣地闭了嘴。


 


05


我和我的义父松野空松说,比起等着接你的班,我更想试着干点别的,比如,写小说。


 


说是义父义子,我才比他小17岁,等他老眼昏花退了位,我也差不多老头一个了。


 


他叹气,呵,其实你很有能耐了,现在让你做当家完全没问题——只是我和那混蛋约好了,至死方休——他还没死在我手上,我不能做逃兵。


 


真是情谊深长。


 


按故事的标准,停在这里或许是最好的。可是我还是得说,他终没如愿。


 


结局又是好多年后的事了。


 


Uno家族的头目,闻名遐迩的Don Ichi死时55岁。那是五月的尾声,他刚过完生日,乘的飞机坠进海里,尸骨都没捞到。


 


我们松野当家和他同岁,生日也是一天,过完寿辰没几天就得到了消息。传消息的是别的地区一个颇有势力的黑帮三把手,特意来拜谒道喜:可喜可贺,一块拦路石终于没了,天道是在我们这里的,今后可仰仗您了!


 


他没什么表情,只是口气平板地说:不要庆贺得太早,没尸体就是没死,他哪有那么容易死。


 


往后似乎一切如常,松野当家处理起事务仍旧滴水不漏,内心波澜不惊,只是偶尔起风了,会对着天空有一瞬间的失神。


 


只有我知道,他生日那晚曾爬上别院的屋顶擦吉他。阒寂里我爬上去坐下来,好心提醒:你也55了,悠着点,摔下去不好玩。


 


他挤挤眼睛,笑得神采飞扬:呵,我才不会呢,青春永驻——不过,最近我也想,是时候出去走走环游世界了,做当家有点烦了,暂时让你代理下也不错……你觉得呢?


 


我说随他。他抱着吉他,垂下眼:嗯,我再考虑考虑……阿市,你猜,洛杉矶到拉斯维加斯,开车需要多久?


 


我想了想,摇头说不知道,他也没在意我的回答,轻快地哼起了歌。


 


隔了两天,Don的那班飞机就失事了。那之后十年,他有时喝醉了,会淡淡地对我说:阿市,他怎么还不来?这人的承诺都是放屁吗,还是躲起来,想让我去找他?呵,我才不会。


 


我不敢应答,因为我不经意翻到过一封信:


 


“38年了,我等不起了。你以为我们还有多久?


以前的事,算了吧。我们走吧,去拉斯维加斯,去洛杉矶,去一切你想去的地方。


我退休了。来接你,订好了,5月25日的飞机。


跟我走,或者,一枪毙了我。”


 


依旧没有署名。我记得很清楚,5月22日寄到了我们门口,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烧掉,那几天时不时拿出来读一遍,眉头紧锁,似乎在做什么斗争。


 


他自矜说过青春永驻,不想一语成谶,一过55岁,就忽然急速老去了。比如别组来贺喜的隔日,他鬓角倏忽添了几根白发,不出五年就蔓延成一头乱雪。原本风霜难侵的脸也肉眼可见地衰朽着,年岁的皱缬与痕迹在其上攀爬,刻下凛冽又孤绝的寒气。


 


60岁时他把当家的位子交给了我,不喜出门,常常整日闷在自己小院的房间。


 


65岁生日的午后,天气晴好,无风无云。他躺在窗边榻榻米的褥子上望着虚空,弥留之际口齿不清地念了几句:……I—Ichi……


 


二把手犹疑地问,他叫你呢,是不是心愿未尽,有话要说?


 


我知道那不是在叫我,但还是让他们全部退下,想了想,凑到他耳边:阿市在这里,放心。


 


是阿市啊……你说,他为什么还不来?我也……等不住了,怎么办啊……


 


那是他第一次流泪,也是唯一一次流泪。我说,他不来,你就去找他。


 


可我要死了,怎么去?


 


安心,老大,我会把你送到那片海里,让你们相会。绝对浪漫。


 


他终于阖上眼睛,最后笑了起来:浪漫什么?明明,糟糕透顶……哎,你把那封信也一并烧了,我要拿着去讨说法,呵,他太过分啦……


 


蓦地狂风大作,“咔哒咔哒”地扣着木门——仿佛有谁叫门,也许是有谁归来,但更可能,是谁一齐离去,奔向世界万万千千个角落。


 


******


很多很多年以前,某个无人知晓的正午,天光炎炎的大道上,空松对Ichi 说,我的人生是一部完美罗曼史。


 


他才17岁,坐在副驾驶位摇头晃脑,笑得满脸放光:“Los Angeles!天使之城!Hollywood!星光大道!Bang!”


 


Ichi也只有17岁,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脑门:“闭嘴,吵死了,再烦把你扔下去。”


 


“呵。”空松揉着脑袋,“你才舍不得,我还欠你5000呢——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?”


 


“是谁?不就一个蠢货。”


 


空松眨眨眼,故作神秘:“嗯……说出来吓死你,我是日本极道世家的独子!”


 


Ichi咂咂嘴有些不耐烦:“切,你叨逼叨过好几次了,真是又怎么样?我说我还是意大利黑手党家族唯一继承人,信吗?”


 


“信啊,怎么不信。太有缘了,我们注定一起去好莱坞飞黄腾达,唱歌起家,电影得奖……唔——”空松眉飞色舞,话说到一半,身边握着方向盘的人出其不意地侧转过来,伸头堵住了他的嘴。


 


“都叫你闭嘴了。”Ichi松了松口,咕哝了一句,似乎意犹未尽,换了个气又贴了上去。


 


阳光炫目,空气灼人,风里有火焰燃烧和星辰爆炸的味道。


 


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忽然福至心灵,还是几周水到渠成。


 


管它呢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拉斯维加斯到洛杉矶,驱车至少四小时;不知道日落大道有多么长多么繁华,拖着手怎么也走不完;不知道离开海岸的小屋,他们就越跑越远,今生也无缘归路;他们甚至不知道,公路上不该亲吻,情迷意乱的四分钟后车会报废。


 


一切才开了头,谁也预料不到罗曼史是至高还是至劣,反正他们上了路,世界是一片辉煌灿烂、欢欣悦动的海洋。


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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